时间：20世纪30年代。
地点：记者的公寓，监狱。
人物：
记者/法官——男中音，40 岁，由同一人扮演。
埃里克——男高音，52 岁，法国军官。
凤——京剧男旦，30 岁，中国的一位男性间谍。
第一场
Scene I
［记者公寓，当代布景。
［记者拿着纸和笔上场。
记者：
这里有一个奇怪的事情，
关于法国军官埃里克和他的中国情人。
那是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
在一个夏日的夜晚，
埃里克来到剧院看戏，
嘈杂和闷热让他烦心，
突然间，
时间凝固，
周遭的一切变得寂静。
在舞台身处的迷雾里，
款款地走来一个女人，
她仿佛来自仙境。
记者：
那天的戏是《霸王别姬》，
英雄末路悲歌，
爱人为他自刎以表情意。
待到谢幕时，
埃里克情不自己，
追到幕后对女人吐露爱意。
记者：
决心与她永不分离。
他们相爱很多年。
直到有一天，
女人突然间销声匿迹，
埃里克被带上了法庭。
原来这个女人
是一名间谍，
而且是一位……男性。
这故事简直匪夷所思，荒诞离奇。
在把它写成新闻之前，
我要探寻他们的心理。
［音乐逐渐消失，灯灭。
第二场
Scene II
［1939年，监狱。牢房门和铁链的刺耳声音传来。
［灯亮，埃里克身穿囚服，来回踱步。
［记者在一旁慢慢穿上法官的外衣。
埃里克：
啊！够了！
我美满的生活里，
居然潜藏着如此卑劣的阴谋。
一夜之间，
她消失得杳无踪影，
我等到的是被判入狱，
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柄、笑柄……
法官：
一个间谍？
一个男人？
埃里克：
啊！够了！
欺瞒、愚弄！
羞辱、背叛！
难以置信！
谁能想到？
我怎能想到？！
你们能想到吗？
我又怎能想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你们！你们冤枉了我！
我不明白实情啊！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追光打在法官身上，法官严厉地质问。
法官：
安静，听我问你！
埃里克：
我否认！
我发誓我不知情！
法官：
在过去的几年里，
你是否不断地给他情报机密？
埃里克：
材料被藏在保险柜里，
密码只有我一人知道。
法官：
密码是你们相识的日期！
埃里克：
可是她怎会知道？
可是她怎会记得？
我发誓从未向她提起，
除非……
除非从一开始她就在密谋，
除非她早就读透了我的心。
她伪装得不谙世事，
外界的纷争，
仿佛与她毫无关系，
可怕的间谍！
我竟曾对她深信不疑。
法官：
那你可笑的信任来自哪里？
埃里克：
我与她生活十余年。
法官：
你难道怎会不知道他是男子？
埃里克：
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她躲着我回到故乡生产，
再见时她已成为母亲。
法官：
不要再欺骗自己！
究竟是什么蒙蔽了你？
埃里克：
我也想知道，
是什么让我愚蠢失败，
让我深陷这场表演，
看不清幕后的真相。
［凤出现在舞台后景里婀娜舞蹈。
［她身着虞姬的装扮，与第一场出现时一样。
凤：
云敛晴空 冰轮乍涌 好一派清秋光景
埃里克：
凤！凤？是你？
你是幻影，还是记忆？
是我日夜拥有过的真实，
还是我不愿醒来的梦境？
凤：
大王！……
埃里克：
啊——是你！是你！
你身着锦绣绫罗，是否为我而穿？
你头顶如意珠冠，是否为我而戴？
你眼角的泪光，是否为我而流？
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看着我的眼睛。
【追光打在凤的纱幔上，凤缓缓转身。
凤：
大王出战归来，
无论胜负如何，
备得有酒，与大王多饮几杯！以消愁闷！
大王请！大王请！
埃里克：
好哇！
与你一杯酒，
何惧百万兵！
凤：
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埃里克：
好一个听虞歌，
好一个舞婆娑。
我朝思夜想的，就是这一刻！
为我歌唱，唱尽这世代恩仇；
为我舞蹈，舞尽这悲欢离合。
凤：
可是大王，风雨已至——
（舞姿一转，风雨声起）
嬴亲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埃里克：
昨日同袍，今日刀兵！
想那人心，薄如纸火！
江山可弃，社稷可夺。
唯你一人，我舍不得！
凤：（抽泣）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妾身难遂个人的心意。
埃里克：
啊！想我——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啊！
为何！为何天不助我！
楚歌四起，军心已破。
请你紧随我身旁，万万不可离去！
凤：
（起身走至一旁，柔声劝慰）
大王宽心饮酒宝帐坐。
埃里克：
你又要走了吗？
你又要去哪里？
FENG,
你是我微弱的烛火，
忽明忽灭，若即若离，
在轻柔的纱幔后左右躲闪，
在艰难的生命里飘忽不定……
凤：
事到如今，成败已定，
妾妃岂肯牵累大王？
也罢，也罢！（拂袖）
埃里克：
她走了……
她不辞而别，
我甚至……没有看到她离开的背影……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你留下我孤独一人怎么办？！
凤……奈若何！
你……奈若何啊！
埃里克/凤：
还有她/我的忠贞……
［凤脱下虞姬的外衣，露出里面的轻薄的纱衣。
埃里克：
（愤怒地）
你！你！你！
你欺骗了我！
在我耳边一遍遍告诉我
你只属于我，
对我的爱海枯石烂，
你甚至可以像戏里那样，
为我去死！
凤：
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
以报深恩，以报深恩呐……
埃里克：
（颓然、平静地）
可为什么当我听到这句话时，
感到欣慰和满足？
或许不是她的原因，
或许我早已知道真相。
［凤脱下虞姬的外衣，露出里面的轻薄的纱衣。
法官：
你承认了！
埃里克：
是我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法官：
你被处叛国罪！
埃里克：
我认罪。
法官：
无期徒刑、终身监禁！
埃里克：
我无法再面对那些
关键是我要剖开自己，
找到迷惑我的东西。
记者：
虚荣？
埃里克：
那是我从未得到的认同和仰慕，
我享受国王的权利。
记者：
孤独？
埃里克：
异国他乡的慰藉，
彻夜互诉衷肠，
难得的灵魂伴侣。
记者：
欲望、占有、贪婪?
埃里克：
她满足了我所有幻想。
记者：
对东方的幻想，
对女性的幻想，
对爱情的、完美的幻想。
埃里克：
我必须承认我的欲念，
人性里那种矛盾的碰撞，
让我苦苦追寻、深深迷恋。
记者：
是什么样的人?
埃里克：
柔弱、坚强、神秘、
凤：
开放、依赖、独立。
记者：
是什么样的人?
埃里克：
细腻、缠绵、泪水。
凤：
果断、粗野、理性。
记者：
是什么样的人?
凤：
是冰与火。
埃里克：
是爱与恨，
埃里克/凤：
是悲与喜、信任与怀疑、希望与绝望！……
埃里克/凤：
所有难以相容的东西，
在她的身上
完美平衡，圆满结合，
恰到好处，恰如其分。
埃里克：
我看到一个我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我被带上迷宫似的舞台，
甘愿做一个，
滑稽的配角。
凤：
备得有酒，与你多喝几杯。
埃里克：
备得有酒，备得有酒，与你多喝几杯。
埃里克：
这杯是相聚，还是分离？
凤：
这杯是相聚，亦是分离。
［凤走到埃里克身边，两人隔空错位对饮。
把虞姬的外衣给埃里克穿上。
凤：
你，请你再看看我的眼睛。
埃里克：
让我再看看你的眼睛。
凤：
看着我迷宫似的眼睛。
埃里克：
你漩涡般的眼睛。
你褐色的、深邃的，
洞察我、吞噬我灵魂的眼睛。
埃里克/凤：
镜子般的眼。
胜利者的眼。
记者：
审判者的眼，
清醒者的眼。
埃里克：
我忏悔、臣服，
我爱你。
［全剧终。